苏珊走的时候,倾盆大雨。苏珊在笔记本上留下纤细的字迹。她无数次被梦魇纠结,索性选择了离开,再也不要被纠结。
是的,苏珊曾无数次地梦见,从一个男人身边醒来的清晨,她身穿纯白色的丝绸睡衣,赤脚踩在质地精细的地板上,她照着镜子,脸上洋溢着幸福、甜蜜的微笑。当时的我们频频颔首抿嘴,暧昧地笑着说,哎哎,你有福了,那一定是你未来幸福生活的前景,可别是惹人太嫉妒了罢。除了电影与小说之外,她是我身边唯一一个可以无数次梦见同一个场景的人。苏珊在哄笑声中低头不语。她一如平日安宁,却把梦的每一遍都细细记下来,她在笔记里,做了极不恰当的比喻“我像监狱里的罪人,一笔一笔画下‘正’字,不知道何时自由,何日皈依”。我是怎么也想不通,有着一脸纯净微笑的苏珊,怎能成了困在牢狱里的人。
去年的整个夏季,我都在研究这个问题,我反复地翻看那本苏珊留下的笔记本,细细的潦草的字迹,夹杂着英文词句,有时候大片地留白。那些空白的纸张和干净的行间,像困在平面里的凸镜,反射着强烈的白光,几近将双眼刺伤。苏珊的思维是跳跃和断裂的,整个笔记本都是同一种梦魇,却变成杂乱无章的字句,她反反复复地记录,似乎要寻找某种答案,却辗转不知晓,四处弥漫绝望的气息。整个夏天,我捧着她的笔记本,看睡了又醒,醒了又看,上帝不肯怜悯我执着而顽固的劲头,他甚至不肯给我一丁点的暗示,铁了心让苏珊的消失,成为一个没有锁匙的谜。
我精疲力尽。从未是宿命论者,却要承认自己无能为力的放弃。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夜晚,我喝掉了那瓶窑藏多年的红酒,我以为这样便会让自己的内心安稳起来。母亲走过来安慰我,这不是写小说,不是任何悬念都一定会有答案和结局。我泪眼矇眬,低头不语。
渐行渐远的岁月里,我淡忘了曾经的闺中密友苏珊,却一次又一次地梦见自己,从一个男人身边醒来,身穿白色的丝绸睡衣,赤脚踩在地板上,开始幸福地、甜蜜地笑。
我决定先用一个笔记本记下来。